從互聯網認識「現代中國」

上星期參與一個通識教育座談會，主講嘉賓是著名文化人陳冠中先生，以及《亞洲周刊》總編輯邱立本先生。主題是「從社會與文化的層面探討中國的現況」，兩位講者談中國近二三十年來的中國社會狀況，實在精彩。根據兩位講者所言，近十多年來其中一個對中國社會和文化面貌影響最大的因素，莫過於互聯網和手機(尤其是手機短訊)。

互聯網對中國社會的影響

現在中國上網人口超過三億，為世界第一大。如此龐大的網上人口，造就了大量由網民自行提供的訊息，把web 2.0精神發揮至極限，其力量之大，能夠掀動的風潮，連內地政府的網絡言論管制也不能完全禁絕。

講者提及幾個例子，當中包括2007年，約二萬名廈門居民透過手機短訊聯絡，自發上街抗議政府批准興建一個大型化工項目，他們用表達遊行的暗語是「散步」。遊行參與者用手機拍下現場情況的照片和短片，在網上發佈，雖然幾小時後政府的網管單位把有關的訊息刪除，但全國網民已經有足夠時間把資訊複制，再流傳開去。

另一個例子是2009年的「草泥馬」熱潮。因為政府發起「整治互聯網低俗之風專項行動」，大量網站因被判別為「不雅」而被關閉，但事實上很多被勒令關閉的網站實際上是較多政治異見的網站。此政策引起了網民不滿，於是創作了虛構動物「草泥馬」（其為普通話粗話的諧音），對抗「河蟹」（和諧的諧音，意指政府管制言論的政策）。網民創作的草泥馬的圖片、歌曲視頻等在網上廣泛流傳，其流行程度被政府視為政治事件，遂大力壓制。

從互聯網認識「現代中國」──網站介紹

要了解內地文化，不能只看官方認可的媒體，因為我們都知道內地的主要媒體都受監管，其新聞剪裁的取向很受官方「主旋律」左右，所以同學們希望對內地「非官方」社會狀況和文化有多一點認識的話，可考慮從互聯網著手，以下是筆者的一些建議同學多瀏覽的網站：

豆瓣網（http://www.douban.com/）

這是內地最多人使用的閱讀分享網站，用戶可以發表書籍、電影、音樂評論，裡面還有不同的小組，因為用戶人數眾多，資料極之豐富，如果想知道內地最近流行什麼書籍，這是個好的資料來源。

天涯論壇（http://www.tianya.cn/）

內地最熱門的討論網站之一，因為用戶人數夠多，其資訊更新速度極快，而且有時候可能看得到官方來不及刪除的敏感訊息。

土豆網（http://www.tudou.com/）

土豆網是內地版地Youtube，因為內地政府封殺了Youtube，所以內地的類似網站大有生存空間。土豆網等內地視頻網站跟Youtube最大的分別是其短片一點也不短，不像Youtube般有10分鐘的長度限制，另外是內地的版權執行力度不及Youtube。如要認識內地網民在看什麼，土豆是個好的參考。

牛博網（http://www.bullogger.com）

牛博網是一個網誌平台(blog service provider)，這裡聚集了大批傾向自由主義的作者及其文章，牛博網在2009年初判別為「不雅」而被關閉，但一般真正原因是不少在其發表的網誌涉及敏感題材。現在的牛博網的伺服器在美國，內地網民不能瀏覽。

一五一十部落（http://www.my1510.cn）

這是另一個網誌平台，民間報導和政經評論較多，感覺有點像香港獨立媒體
(http://www.inmediahk.net/)。

三聯生活周刊（http://www.lifeweek.com.cn）

三聯生活周刊是內地暢銷雜誌，報導和評論水平都高，其專題報導是認識內地
社會狀況的不二選擇。

亞洲周刊（http://www.yzzk.com）

這是認識中國和亞洲政治政濟社會現況的一個好選擇。它不算是內地網站，不過正因其報導並不受內地政府嚴格監管，報導及評論更具為客觀獨立。

閱讀網上資訊的時候，須要注意以下幾點：

由用戶自行上載的資訊未必百分百真實，當中可能涉及惡作劇，而現在的內地網管單位甚至會發放導向民意的帖子，所以閱讀時需從不同的途徑引證真實性。

內地因為網管無處不在，而且不少敏感字眼會被系統自動刪除，所以網民都會以暗語來表達某些字，例如ZD=藏獨、八的二次方=六四、法輪功=輪子等。

內地政府的網絡審查系統(其中一套被稱為Great Fire Wall, GFW)封鎖了大量海外網站，例如Youtube、Xanga、蘋果日報、維基百科等，但這不代表內地網民不能瀏覽海外網站──他們能夠以代理伺服器(propxy)繞過GFW瀏覽海外網站。

同學必須明白，通識要學得好，不能只靠上課和讀筆記，而是要培養吸收各方資訊的習慣。我們不在內地生活，對於內地的情況未必能夠掌握得好，如果只看官方資訊，很容易被誤導，這正正是筆者推介非內地的非官方資訊渠道的原因。同學們不妨多看，多參與，在上述網站開戶口，參與討論交流，對學習通識一定有幫助。

註：
(1) Web 2.0指網路成為了交流平台，內容由使用者的參與（Participation）產
生，藉由人與人（P2P）的分享，形成的新網絡文化。其代表的平台包括網
誌(blog)、維基百科及Youtube。


(原文刊登於2009年5月份的《經濟日報》通識版。當時微博仍未面世，所以沒有提及。)

通識有冇得讀？

「通識有冇得讀？」

這個問題我被學生、家長、朋友問過很多次。我的答案是「有的」。

所謂「有得讀」，不是指像經濟、地理般有既定課程範圍，一定要全部熟讀才
能考試，而是指對不同議題的資料和作答技巧的認識。具體點說，如果同學熟
悉六個單元的熱門議題的資料，以及不同題型的回應技巧，回應題目時自然會
得心應手。

要做到熟悉不同議題的資料，同學可以有系統地整理各單元內的一些熱門議
題，然後從課本、參考書、互聯網找尋不同的持份者意見、支持反對論點等，
然後把這些資料以表列或概念圖形式記錄在筆記簿內。日積月累，同學的筆記
簿內便有很多經過自己消化的資料，到了應試的時候，便不會手足無措。

舉個例子，關於「是否應該立法規管光污染」的問題，同學首先要找到基本資
料，知道光污染的定義和外國的規管方式等。然後把贊成和反對的理據以表列
方式寫出來：

上述的表列十分簡單，同學不需要抄寫太多資料，重點是同學經歷尋找和消化
資料的過程。到了應試的時候，同學因為對於不同論點已經有印象，作答的時
候根據這些資料加以擴充闡述不是難事。

同學一定會問，考試會遇到的議題有如恆河沙數，怎可能一一準備？其實同學
不用太擔心。第一，一般來說，熱門的恆常議題大都可以在市面上的教科書、
參考書和大家的課堂筆記找到；第二，文憑試卷二的長題目(10至12分那種)，
通常都會有一些資料供考生參考；第三，上述做法的重點是同學涉獵更多議
題，久而久之便能做到舉一反三。

不過，有一點必須注意，就是千萬不要死背坊間參考書和補習社的範文。因為
題目用字和要求每次都不同，背錯文的後果可以很嚴重。歸根究底，通識科的
要求不是背書，而是識見和思辯能力。


參考：
考評局的「通識考評網」裡面的樣本試題、學生表現示例、評卷參考十分值得
同學認真研究：http://www.hkeaa.edu.hk/dsels/tc/index.html

(原文刊登於2011年11月份《經濟日報》通識版)

「現代中國」與「潛規則」

對於不少通識科老師來說，《現代中國》應該是最不容易處理的單元，因為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的政治和社會問題，實在錯綜複雜得有如丈八金剛，教人摸不著頭腦。

中國當前的政治和社會問題其中一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其理想和現實、官方說法和民間說法落差太大。舉個例子，中國憲法說人民有言論自由，但偏偏因為言論而被監禁的維權人士名單長得難以盡錄；中國有信訪條例，讓人民有申訴的權利，但偏偏很多訪民上訪期間被地方政府在北京信訪局附近「截訪」，被無理毆打甚至非法監禁。

要解釋現代中國種種耐人尋味的現象，身為教師的，有責任對內地的情況多加涉獵，盡量做到從不同的方面搜集資料，再以批判思維分析當中不同系統、人物、事件的脈絡和前因後果。筆者跟內地朋友和網友討論內地問題的時候，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要更認識中國，便要認識中國的「潛規則」。

「潛規則」的概念來自吳思在2001年的著作《潛規則：中國歷史中的真實遊戲》。所謂的潛規則，就是指那些沒有明文規定，但支配著社會運作的一些處於灰色地帶的規矩。「潛規則」一詞在內地被廣泛應用，原因是內地受「潛規則」支配的事情遠比想像中多，包括很多本來應該是有法律可依的事情。

有一次下課前有個三幾分鐘的空間，未夠時間開新課題。當時剛剛是趙連海被審判的時候，有學生想我說說趙連海的事，於是我跟他們講一下事情的最新發展－－就是如無意外，他會「保外就醫」。

接著便要解釋什麼是保外就醫。保外就醫是一個潛規則的例子，表面上是指你是個罪犯，但國家認為你健康有問題，於是放你出去醫病。背後的意思就是繼續把你關起來，會令政府尷尬，但他們又不想把你無罪釋放，於是便說你有病，然後放你出來。

接著有學生問：「怎樣才能證明你病情嚴重至要保外就醫？」

我答：「國家說你有病，你就有病可以放出來喇！」

然後我跟他們說，保外就醫常會用在釋放在囚的異見人士的，例如魏京生和王丹。

這時候，有學生問，「為什麼新聞報導說新華社言之鑿鑿說他一定有罪呢？(當時案件仍未審結)」

那是另一個潛規則啊。內地有所謂「定調」，即是就著一些問題或事件，新華社的新聞稿或者人民日報的社論就是中央的意思，定了調的話，全國各傳媒和黨政單位就要跟著這定調做事。新華社說趙連海罪有應得，他就是罪有應得。

上面的對話只是講了幾分鐘時間，但學生們的投入發問的程度是超出意料的，因為平日課程裡面的「現代中國」裡面的政策和口號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過刻板。那些硬知識學生是應該知道的，不過他們想知的，不只是建國大業。如果不提潛規則的話，很多教科書裡面的東西根本解不通，也很難解釋為什麼書本和現實世界見到的中國差異那麼大。

當然，潛規則不能取代學理分析和批判思維，但作為理解現代中國的輔助工具，潛規則有其用處。


（原文刊登於2011年11月份《經濟日報》通識版）

如何處理具爭議性的議題

教現代中國議題，一定會觸及一些具爭議性的題目，例如兩岸問題、西藏問題、新疆問題等。教師應採取怎樣的態度和方法來處理這些議題呢？


學院的訓練告訴我們，通識採用的是學生為本的探究學習，教師是學生探究過程的促進者(facilitator)。即是說，教師的責任是讓學生盡可能從不同的材料中歸納出結論，或者作出有意義的論述。在這過程中，如果教師表現出強烈的立場，或者在設計教學活動時過分偏頗，學生便會很容易得出教師希望見到的立場和結論。


以兩岸問題為例，兩岸政府都聲稱自己是中國的合法政權代表，究竟哪個才代表中國？兩岸現時應不應該尋求統一？如果教師一開始便強調北京的官方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麼學生進行探究的空間便極之有限了。在探討這議題的教學設計裡，教師有沒有讓學生審視當中的政治，歷史，國際案例，文化，普世價值等因素？有沒有給予學生空間表達自己的想法？通識課程要求學生能夠以理據支持自己的看法，而不是訴諸「政治正確」或者純粹訴諸情感。


不過，當同學面對大量資料而需要表示立場的時候，很容易會墜入「兩邊都有道理，不過我認為XXX」的圈套，那就是在發言或者答論述題的時候，只能羅列正反觀點，然後生硬地看哪方觀點較多而下結論，而這結論是沒有凌駕性的理據支持的。這種結論顯然是欠說服力的。


以「兩岸現時應不應該尋求統一？」為例子，贊成的理據多是從文化、民族意識、經濟、和平等角度立論，論說者必須說明為什麼這可以凌駕於台灣人民的意願以及分治可能帶來更大的福祉等論點。相反，持反對意見者，就需要證明後者台灣人民的意願、分治的好處、政治上的問題等為什麼可以凌駕於上述的贊成論據。


教師可不可以透露自己的立場呢？我認為是可以的，但那不應該是課堂的主菜，而是學生經歷議題探索過程之後，作為大餐之後的咖啡或茶。在表露自己立場的時候，應該像學生一樣，提出充分的理據。

(原文刊登於2011年11月的《經濟日報》通識版)